第四百九十八章 侯爺和皇子

　　大朝會，散了。
　　姬成玦回到自己的王府，第壹件事，先去逗弄了壹下自己的那壹雙兒女，把他們成功地逗哭後再交給嬤嬤們；
　　然後從小兒子手裏搶過了他的熱羊奶，自己壹邊喝著壹邊走到了院子裏。
　　院兒裏有壹張靠椅，去年鄭凡進京住自己家時曾躺過，然後就壹直保留了下來。
　　姬成玦躺到靠椅上，壹邊喝著奶壹邊輕輕搖晃著椅子。
　　他沒思索大朝會的壹幕幕，只是單純地想放空壹下自己。
　　這時，
　　何思思和苓香壹起走了過來。
　　姬成玦揚起手，
　　道；
　　“讓為夫自己安靜安靜。”
　　在這個時候，他不想讓自己的兩個女人來安慰自己，即使他明白她們是想為自己分擔壓力，但他現在真的不想去應付了；
　　他只想靜靜，
　　以及，
　　想那個姓鄭的。
　　何思思開口道；“平西侯爺來了。”
　　“呼……”
　　姬成玦楞了壹下，
　　道：
　　“他有病吧！”
　　大朝會之前，他可以來；
　　大朝會之後，他不適合來。
　　因為大朝會上，自己贏得很徹底，同時也輸得很徹底。
　　燕皇保太子的意味，實在是太明顯了；
　　而這種年邁帝王的態度，往往近乎等同於壹種既成事實。
　　六爺黨在今日，將被抽去大半精氣神。
　　很可笑不，
　　明明帶著隊伍打了個大勝仗，明明攻城略地打得對方潰不成軍，結果，自己還是輸了。
　　也正因此，
　　自己再在這個時候和平西侯見面，
　　這是想要做什麽？
　　文的不行，來武的？
　　不是不可以，但八字沒壹撇時，幹嘛打草驚蛇？
　　“唉，隔著老遠就聞到了壹股酸味，這是在燒醋去疫麽？”
　　壹身便服的鄭侯爺出現在院子裏。
　　在其身後，站著劍聖和薛三。
　　大朝會的結果，鄭凡知道了。
　　他讓四娘易容成自己，穿著玄甲，騎著貔貅，繼續持天子劍，在壹處城內駐軍那裏當吉祥物；
　　自個兒呢，則換了身便服，在薛三引路，劍聖幫忙規避耳目的前提下，潛入到了姬成玦的府邸。
　　姬老六因為皇長孫的關系，所以對自己的王府進行過大肅清，可謂誰家的面子都不給，外加府邸內外，有不少高手守護，所以，王府裏頭，尤其是後宅，其實很是安全。
　　而燕皇則是在當初默認了此舉，估計，也是為了自己的長孫能得平安。
　　“備飯。”
　　姬成玦馬上揮手自己的兩個女人下去準備。
　　鄭侯爺也對著身後揮揮手，
　　劍聖和薛三走出了院子。
　　院子裏，
　　壹下子清靜了。
　　坐在靠椅上的姬成玦，眼眶忽然就泛紅了，
　　下顎微微往外壹扯，
　　人在想哭的時候往往會喜歡用這個動作來抑制住自己鼻尖的酸麻。
　　鄭侯爺走到他面前，
　　伸手，
　　放在了姬成玦的肩膀上。
　　姬成玦正準備享受鼓勵和支撐時，卻發現自己被提著站了起來。
　　“……”姬成玦。
　　鄭侯爺好歹是六品巔峰武夫，平時和劍聖他們站在壹起，自然是小拇指壹個，但在姬老六面前，那是真正的大力士。
　　姬成玦被挪開了位置，
　　鄭凡坐上了靠椅，躺了下去。
　　身子微微下壓了壹下重心，椅子前後擺動搖晃了起來。
　　站在邊上的姬成玦聳了聳肩，問道：
　　“這樣好麽？”
　　“有什麽不好的？”
　　“我好歹是個皇子，給點面子。”
　　“這個時候，妳的六爺黨怕是都快人心崩散了，我能來這裏，已經是給妳最大的面子了。”
　　姬成玦長嘆壹口氣，幹脆在旁邊地上坐了下來，道：
　　“也是。”
　　他鄭凡是侯爺，本可以不站隊，但人還是來了。
　　費事兒巴拉的過來，本就是對妳的壹種支持和鼓勵了。
　　“妳的手段，很高，可惜了，最後的精彩我不在。”
　　“是啊。”姬老六也覺得很可惜。
　　“但最後，還是輸了，妳知道這在打仗裏叫什麽麽？”
　　“什麽？”
　　“戰場上，不是沒有過壹直打勝仗最後卻莫名其妙打不下去或者壹敗塗地的例子，因為大勢。
　　很顯然，大勢在太子那裏，不在妳這裏。
　　局部戰場打得再好，哪怕不停地打勝，都沒用。”
　　“妳這不是廢話麽，還有，大勢也不在太子那裏，是在父皇那裏。”
　　“是啊，三路鎮北軍兵馬，總計壹萬五鐵騎，進京了，現在駐紮在京內三個區域，於皇宮互為犄角。
　　完犢子嘍，完犢子嘍，陛下這是完全不給咱們機會，在正常的遊戲規則裏，陛下是仲裁者，卻明顯偏心妳的對頭。”
　　言外之意，
　　咱們只能試圖去做壹些規則之外的嘗試了。
　　說實話，在京城這個地方以皇子的身份造反，難度，其實比在國家其他地方扯旗造反要低多了，至少，鄭凡是這般覺得的。
　　因為京城是帝國的心臟，而皇子身上，本就有合法繼承人的外衣。
　　幾百甲士，加上宮內裏應外合壹下，說不得就能直接定乾坤了。
　　但問題是攤上這麽壹位陛下，臨到了，卻依舊能夠死死地掌控住局面。
　　京城之內，皇帝的意誌，依舊是至高無上。
　　“小六，妳在禁軍裏，有人麽？”
　　“有。”
　　姬成玦很實誠。
　　“如果需要，能拉出多少兵馬？”
　　“財帛賜予，封官許願，確保事先隱蔽，頂多，壹千。”
　　“壹千，不夠用啊。”
　　估摸著三百鎮北軍騎兵沖壹下，也就潰散了，造反時，妳的士氣不是向死而生，而是自帶崩潰屬性，稍遇挫折，就樹倒猢猻散。
　　“怎麽就這麽點兒？”鄭侯爺不滿意地道。
　　“不少了。”姬成玦仰起腦袋，看著天空，“本是作為關鍵時刻可以護送家眷離京的後路的，領著他們沖宮門……我做十次夢都都不敢夢到會有成功的可能。”
　　“別灰心，別氣餒，想想以前的日子，妳會覺得，其實妳應該早就習慣了。”
　　“姓鄭的，妳這叫安慰人麽？我之前支持力度最大的是誰，我之前想通過誰染指兵權？可誰知道那個人飛黃騰達之後，跑到了最東邊，我能指望得上麽我？”
　　“額……”
　　“我現在需要安慰。”
　　“現在還要安慰個什麽勁兒，我呢，親自來壹趟，就是想來問問妳，姬老六，妳到底還有沒有法子。
　　是不是只要陛下鐵了心的保太子，妳就壓根完全沒機會了，連撲騰壹下的余地都沒有？”
　　“要不要這麽直接？”
　　“我是在幫妳，直接打碎妳的幻想，讓妳拾起現實中的長矛，去直刺妳眼前的慘淡人生。”
　　“唉。”
　　姬成玦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臉。
　　他在他妻子們面前，不會這般，甭管遇到什麽情況，都得端著個壹家之主的姿態，不是要架子，而是他曉得家裏的“頂梁柱”是不能倒甚至連顫壹下都會引起屋檐下生活的人的恐慌；
　　但在鄭凡面前，他的肢體情緒動作就多了起來。
　　“其實，在很早之前，我就在安排了，壹些校尉，幾個看守，人數不多，是趁著父皇在後園時，我在宮中慢慢拉攏下來的。
　　談不上死忠於我，但至少，可以有機會嘗試壹下。
　　只需要調配好他們的當值，讓他們在同壹天值守，那我就很大可能可以直接帶著壹批人馬在沒有阻礙的前提下進入內宮。
　　先不提可行性有多高，就算真的成了，父皇身邊密諜司高手如雲，我就算是帶著百來號人沖進去了，想頃刻間控制住父皇也是做夢。
　　而只要無法第壹時間控制住父皇，我這點人馬，馬上就會被現在依舊忠誠於父皇的兵馬給包吞得壹幹二凈。”
　　“所以，問題還是出在皇宮裏，只要陛下在宮內，咱們就毫無機會。”
　　這裏，用的不是“妳”，而是“咱們”。
　　皇宮，是皇帝的家，哪怕皇帝離家在後園住了很久，但當他回來時，他依舊是這裏至高無上的主人。
　　外臣不方便清理，但宮內的宦官、宮女、大內侍衛等等，更替捉拿，完全不用走外庭，效率可謂極高。
　　“不僅僅是陛下，還有太子啊，得同時拿下倆才行。”鄭凡提醒道。
　　“嗯。”
　　“所以，還有機會麽？”鄭凡又問了壹遍相似的問題，同時解釋道，“如果妳真的沒希望了，那我就去東宮，和太子臨時處壹處感情了。”
　　“這麽真實的麽？”
　　“我這也是為了大燕的未來著想，地方和中樞，必須要和諧相處，我的難處，妳應該懂的。”
　　“還有壹個機會。”姬成玦開口道。
　　“我不希望再是什麽‘文’鬥，哪怕妳再來壹次今日大朝會上的方式，再將太子逼入死角，到最後，陛下壹句話，依舊是妳贏了又輸了。
　　這忒沒意思。”
　　“妳在教我做事？”姬成玦問道。
　　“不可以麽？”鄭凡反問道。
　　“鄭凡，妳知道妳是在攛掇我做什麽麽？”
　　“做從咱們第壹次見面時，我就攛掇妳做的事。”
　　“但我現在沒有辦法，妳是帶兵打仗的侯爺，妳應該比我看得更清楚，明面上，我的父皇，根本就沒有給我機會！
　　妳總不能讓我現在去求老四，讓老四領著他的麾下給我開門吧？
　　他老四要真有這個魄力幹出這種事兒，他自己為什麽不坐上那把椅子？”
　　“小聲點，小聲點，吵吵嚷嚷的幹嘛，不就是造反逼爹退位麽，陛下今日不是在大朝會上都說了麽，他願意退位讓賢的。”
　　鄭凡繼續在靠椅上搖啊搖，
　　提醒道；
　　“當斷不斷，反被其亂。”
　　姬成玦深吸壹口氣，又緩緩地吐出；
　　“鄭凡。”
　　“嗯？”
　　“記住妳答應過我的，我的家小。”
　　“我可是人品擔當。”
　　“還有，最後壹次機會。”姬成玦看著鄭凡，“最後的壹次機會。”
　　“需要我幫忙麽？”鄭凡問道。
　　姬成玦搖搖頭。
　　鄭凡神色當即放松下來。
　　“老鄭啊。”
　　“嗯。”
　　“妳說，妳想過沒有，五年前在鎮北侯府裏妳對我說的那些話，咱們討論的那些話，今日，竟然真的會成真。”
　　“原來妳還懷疑過它不能成真？我壹直篤定，會有這麽壹天的。”
　　“是因為對我的信任麽？”
　　“是自信。”鄭凡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向來都很相信我自己。”
　　這話沒說完，
　　完整的應該是，
　　我向來都很相信我手下的魔王們。
　　“妳知不知道，如果我真的當上了皇帝，妳現在對我說的這些話，會在我心底留下刺。”
　　“妳啊，先當上皇帝了再說，再者，聽起來像是假如我什麽都不說，妳就會拿我當忠臣良將壹樣。
　　處君臣之道，遲早會處出問題。
　　我不是靖南王，也不是鎮北王，我這人，第壹原則是自己活得心氣兒順了，以前，要下跪，要對上位的人說好話，甚至，還得受點兒委屈。
　　那不是因為什麽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純粹是想著繼續往上爬後，就沒必要再受委屈了，我是真受不得委屈。”
　　“其實，我也是。”
　　“我誇我自己的時候，妳能別湊上來麽，這會顯得很不要臉。”
　　姬成玦歪了歪頭，伸手，在自己脖頸上使勁捏了捏，
　　“我壹直是在和我父皇鬥。”
　　“妳看，又給自己臉上貼金了，妳是壹直在被妳父皇虐。”
　　姬老六自動屏蔽掉了來自鄭凡的嘲諷，
　　自顧自地繼續道；
　　“我這次，打算真的和他鬥壹鬥了。”
　　說著，
　　姬老六用手指在泥土上畫了壹個圈，
　　“這是京城，妳應該比我體會得更深，縱然妳是晉東威名遠揚的平西侯爺，但在京城裏，妳自己的能為，可能還比不得妳身邊的那位晉地劍聖。
　　可偏偏就是這樣，局面太小，方寸之間，就得出狠活兒，就得出細活兒，既然無法以力破面，那就得用針把這局面，完全給挑破。”
　　“看來，妳成竹在胸了。”
　　“就剩這條路了，得兜著，另外，還得看妳和大哥……”
　　“唉？不是說，用不著我麽？”
　　“事先用不著，事後，得靠妳們，才能更穩妥，我做了九十九，剩下的壹步，得妳和大哥，替我站壹下臺。”
　　“我們倆的分量，還不夠吧。”
　　“沒幾個人知道兩位王爺，不在京吶。”
　　姬成玦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
　　“狐假虎威嘛，當爹的用的，當兒子，憑什麽不能用？”
　　“不用具體地和我說說？”
　　“妳和大哥，那時候要是真願意站出來，那就站出來，風向，會很清晰，我先走前面的，萬壹沒走順，妳得照顧我家小。
　　走順了，
　　走成了，
　　妳要做的事兒，我肯定會幫妳。
　　正如妳所說的，妳鄭凡這輩子，最不喜歡受委屈，我姬成玦這半輩子，過得不算順意，但我也想讓我兄弟，過得順意壹些。”
　　說著，
　　姬成玦雙手撐在身後的地上，
　　看著鄭凡。
　　“妳他娘的換個姿勢。”鄭凡罵道。
　　姬成玦又坐直了，
　　“老鄭啊，我爹，不是個好爹，但我想當個好爹，我爹，也不是個好兄弟，但我想當個好兄弟。”
　　“壹般提前說的話，都會事與願違。”鄭凡提醒道。
　　“瞧不起了我燕小六咋滴？我就拿妳當兄弟處，我就不信，妳鄭凡以後舍得砍我這壹刀。”
　　“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妳先顧好妳自己，另外，我手下的三兒待會兒會留下來，和妳府中的人商量壹下家眷逃離的路線。
　　妳要是輸了，
　　妳那幾個孩子……”
　　“和天天壹樣？”
　　“妳想多了，富貴平安吧。”
　　姬成玦點點頭。
　　“成，我先走了，要回去交班兒，萬壹陛下忽然傳召我入宮，可就得露餡兒了。”
　　四娘易容成自己，幾乎可以以假亂真，因為四娘很了解自己也很熟悉自己。
　　但入宮的話，易容，是不可能蒙混過去的。
　　“恭送平西侯爺。”
　　姬老六起身，壹拜。
　　鄭侯爺停下腳步，
　　轉身，
　　對姬老六行禮：
　　“謝陛下。”
　　二人最後相視壹笑。
　　走出王府，
　　劍聖開口問道：“他，還有機會麽？”
　　“有的。”鄭凡很篤定道。
　　“這麽相信他？”
　　“妳說的他，是指的哪個？”
　　“有兩個他麽？”劍聖問道。
　　“對。”
　　“又開始故弄玄虛了。”
　　“我總覺得，事兒沒那麽簡單。”
　　“但皇帝年紀大了，今日這個局面，太子的位置，其實已經穩了。”
　　“知道什麽時候，才意味著太子的位置，真的穩了麽？”
　　“什麽時候？”
　　“陛下下旨，賜六殿下鴆酒；
　　壹個在自己這壹輩子，想完成三輩子英明帝王才能完成的事兒的千古壹帝，
　　會這般輕易地保著太子登基後，再留壹個強勢的兄弟在朝？
　　我不信的。”
　　“那燕皇，到底想做什麽？”劍聖看了看自己的劍，“妳別再故弄玄虛。”
　　“我覺得，老皇帝可能是沒玩兒夠，亦或者叫玩兒得不盡興，在他人生的最後壹段時光裏，他想玩兒壹把大的。
　　烤鴨店裏時，兩位王爺就流露出過這個意思。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可能真正想玩兒個大動靜的，其實是陛下本人。
　　乾國西南土人有善養蠱者，妳知道吧？”
　　“知道，見過，殺過。”
　　鄭侯爺笑著點點頭，
　　道：
　　“怎麽看，都覺得陛下培養皇子的方式，很像是在——養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