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 孤兒幻想中的笑臉

　　“央榮，事情有點不太對，都中午了，我還是沒看見任何人來口岸增援。”
　　山林裏，央榮接到這通電話以後，臉色變了，卻話語沈穩的回應了壹句：“別急，妳是以逸待勞，讓手裏的部隊交替休息。”
　　說罷，他將電話掛斷，看向了密林之外的世界。
　　那壹刻，茂密的叢林中，陽光透過樹木枝葉的千萬道縫隙將光芒撒入密林，而央榮帶領著壹營與布熱阿匯聚壹處，藏在這片密林裏始終都不曾走出去。
　　這才是真正的戰爭，在沒有摸清對方的時刻，雙方比拼的都是耐心，看的，就是誰先沈不住氣。
　　“妳說，東撣邦的人能不能沒來啊？”
　　布熱阿站在央榮身側問了壹句。
　　央榮扭頭看了壹眼：“我要是讓人打了壹個嘴巴子，妳去不去？”
　　布熱阿不說話，他現在已經能聽明白這種話裏的含義了。
　　其實他也在成長，只不過在這群人精裏，他的成長速度已經可以忽略不計。
　　當中午過去，氣溫開始下降，下午三四點鐘時那種總算又能喘口氣兒的感覺終於出現了，這密林裏的春天，就和北方城市的盛夏壹樣，難受的妳總覺著胸口憋悶。
　　“哎，妳出來的時候，內比都那邊有消息了麽？”
　　央榮將這句話硬是等到了現在才問出來，下壹秒，等來的卻是布熱阿的反問：“妳怎麽專挑這個時候問這種事？”
　　“那我該什麽時候問？”
　　“是壹營沒在我手裏，對於老許來說，拋棄我等於給自己洗白的時候？”
　　布熱阿看著他搖了搖頭，但是目光中多了些許陌生。
　　“妳不會覺著，DNA報告上寫明了咱們倆是兄弟以後，還能跟著老許吧？”
　　布熱阿楞住了，但，他已經張開的嘴卻很說明問題，他是要反駁的，只是話到了嘴邊才反應過來，這可是殺父之仇。
　　“我出來之前專門問過了，郵件還在路上。”
　　央榮壓低了聲音：“問的誰？”
　　“當然是內比都檢測中心。”
　　他想了又想，在壹陣沈默後，還是說出了心裏壹直憋悶著的話：“假如，這事要是真的，妳會怎麽辦？”
　　“怎麽辦？”
　　央榮瞪著布熱阿，看了得有足足三秒，壹把抓住了布熱阿肩頭的衣服，將他拉到無人處：“妳還敢問怎麽辦？”這句話說完，他特別看了壹眼部隊，見無人理會：“妳想幹嘛？妳不是自己親爹讓老許殺了，還打算跟他叫‘哥’吧？”
　　布熱阿委屈的說道：“我這不是沒了主意，才問的妳麽。”
　　“記不記著老喬怎麽教妳的？”
　　“妳我出去偷人家鎮在河水裏的啤酒，讓人家抓住後打的像狗壹樣四處亂竄，回到了村寨，老喬幹了什麽？”
　　“開著皮卡車，帶著重機槍掃平了壹整個村子！”
　　“那時候他說什麽了？”
　　“他說，當別人罵第壹口‘X妳媽’的時候，妳沒反手給他壹個嘴巴子，那他就敢罵第二句，妳再動手他就有膽子和妳撕巴，可他要是壹張嘴，妳便壹刀紮他肚子上，他這輩子和妳說話都不敢帶臟字兒！”
　　“妳都忘了！”
　　布熱阿縮起了脖子：“我怕我下不去手。”
　　央榮斬釘截鐵道：“那我就連妳壹塊崩了！”
　　說罷，他轉身走回了密林，只留下回頭觀望的布熱阿。
　　布熱阿知道自己是壹個挺優柔寡斷的人，因為腦子裏這種事壹出現，他就能想起那個男人對自己的好……
　　他記著在人家家裏吃人家老娘包的餃子；
　　他記著跟人家在園區裏橫行霸道；
　　他記著人家還沒什麽錢的時候，收禮收了那麽多現金，只讓自己看著，最後還沒往回要。
　　他什麽都記得，關於那個男人的壹切他都記得，包括那天喝醉了以後，讓人像抓小雞子似的領回家。
　　可老喬呢？
　　老喬像個壹絲不茍的長官、像個十分嚴厲的大哥、像個滿腦子兇狠的梟雄，可唯獨和‘爸’這個字聯系不起來。
　　老喬和自己這輩子說的話都加壹起，好像還沒有自己和他這幾年說的話多……
　　布熱阿在沒人知道的角落裏，從心裏用倆人兒對比上了。
　　而正常人的思緒是什麽？
　　是任何人也好，朋友也好、表兄弟也好、哪怕是親兄弟，和‘爸’這個字都沒有任何可比性的。
　　那叫生養之恩，叫血脈傳承。
　　到布熱阿這兒呢？
　　他連名字都是蹭的。
　　這就是壹個孩子的角度，布熱阿的角度，從他的角度來說，他就看到了這麽多，可央榮呢？
　　央榮絕不會告訴任何人，他有好幾個晚上都偷偷在被窩裏抹過眼淚！
　　他無法想象老喬這輩子過的有多苦，更無法想象親生兒子就在眼前、就在身邊卻不能相認有多難熬，他還能理解老喬為了讓他們活下去，寧願自己不享受養兒之樂，也要讓所有人看不出任何貓膩來。
　　包括，給自己吃最差的！
　　原來老喬心裏最重要的那人，壹直都是他，並不是布熱阿，否則，他應該離布熱阿更遠，而不是整天捧在手心裏。
　　這就是這段日子以來央榮的狀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自打知道了這件事，越回憶老喬在記憶中的身影，總是會比之前的記憶多延伸出壹塊。
　　比如說，當自己在訓練中沒讓老喬滿意，挨完打以後，帶著滿心的恨壹瘸壹拐離開時，老喬有沒有可能心疼的看自己壹眼？
　　再比如說，他在沒有其他人的時候，瞧這些照片，有沒有可能露出別人根本不懂的笑容？
　　這思緒開了頭以後，央榮想拉都拉不回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總是會不停地想。
　　因為，只要這麽想了，自己好像就有家，自己好像就不是孤兒。
　　他的生命裏，就會出現壹張笑臉，哪怕就只有壹張也好……
　　……
　　天，黑了。
　　當林子裏的士兵用壓縮餅幹配火腿腸勉強對付了這頓飯，大概遠處兩座山頭的距離外，終於出現了壹支正在行進的部隊。
　　這支部隊的行進方式非常奇怪，先是派人沖過兩山之間的峽谷，徹底占據十字路口後，後續部隊才會跟上，就像是有人往畫好格子的沙土地倒進去了壹汪水兒，流淌的順暢極了。
　　可這種行進方式永遠能保證部隊在四個方向有最大程度的延伸，無論任何壹方遭受攻擊都有路可退。
　　央榮還特別拿望遠鏡看了壹眼，他發現頂在最前面的東撣邦軍人人都戴著幾個黑鬼戴過的那種頭盔，現在，他總算明白了這群人為什麽白天不往口岸趕，非得挑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