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不揉沙子

　　羅井低聲道：“點香，鞠躬三拜，插香，倒退回血金線即可。妳非信民，不可跪於蒲團。過了血金線，不準說話。”
　　李清閑點點頭，看了壹眼供案不遠處的血金色長線，從韓安博手中取來九根壹尺香，在九鶴雲紋銅火爐裏點燃，晃了晃滅火，走向最近的供案。
　　韓安博、於平與洪誠三人急忙跟過去，屏息斂聲，低頭沈默。
　　過了血金色長線，李清閑心跳加快，走到黑色蒲團前，雙手持香，彎腰躬身，拜了三拜。
　　起身，繞過蒲團，插香於爐，而後微微彎腰，慢慢倒退。
　　退出血金線，四個人齊齊松了口氣。
　　“隨我去文書科。戶部人多嘴雜，妳們到我房中再開口。”
　　羅井祝福完，帶領四人再次橫穿戶部街，從側門回返南院，壹路前行。
　　偶爾遇到高品官員，幾人便停下，等高品官員離開，再繼續前行。
　　穿廊走門，過橋行路，走了好壹陣，才進入處掛著“內務司”的黑木紅字牌的大院，而後七拐八拐，走到丁科院中，進入壹處白墻黑瓦辦公房。
　　“段橫，去倒茶。清閑，妳坐。”羅井搬了壹張椅子，放在桌案前，自己坐到桌案後的椅子上。
　　暗中觀察的洪誠心裏咯噔壹下，哪有八品官親自給十品官搬椅子的道理。
　　李清閑站著打量房間，桌案正對著大門口，左側廂房中布滿書架，案牘羅列。
　　另壹側擺著四張窄木桌，上面放著文房四寶，疊著層層公文。
　　李清閑心裏琢磨，比想象中冷清，而且是丁科，排在第四，果然如之前龐明鏡猜測壹樣，羅井沒什麽實權。
　　李清閑倒不在意，笑著坐下。
　　韓安博與於平壹左壹右站在李清閑身側，扶著夜刀。
　　洪誠則扶著刀柄，站在門口，左腳腳尖朝向門外。
　　“有什麽事，說吧。”羅井雙臂搭在桌案上。
　　李清閑望向羅井，圓鼻頭，嘴角的痦子微微翹起，面向本來就有些兇，坐在桌案後面更有威勢。
　　“不急，先喝茶。”
　　羅井笑道：“好。”
　　“閑著也是閑著，說說最近朝廷有什麽有什麽大事？伱消息應該比我靈通。”李清閑懶洋洋道。
　　羅井想了想，道：“目前最大的事，是皇上準備起復壹些舊臣，牽扯甚廣，朝野議論紛紛，許多人懷疑是大洗牌。”
　　“沒那麽嚴重吧？”李清閑問。
　　“沒那麽嚴重。皇上甲子登基，年號太寧，距今馬上十六個年頭。有些人有些地方，是該動壹動了。”羅井道。
　　“原來如此，”李清閑隱約猜到幾分，但不清楚關鍵，“妖患怎麽樣？今天財司那邊的人，甚至想讓我們巡街房外出滅妖。”
　　羅井道：“沒聽到什麽風聲，不過夜衛外出滅妖是慣例。當年妖患嚴重的時候，夜衛各司都有壹支‘除妖隊’。妳還小，不知道，天康年是沒有夜衛，但有壹個龍衛，不止有除妖司，還有鎮魔、驅邪、斬傀等司。只是後來各大勢力入朝，這些組織才被打散，其中大部分人都入了夜衛。”
　　“這事我知道。前幾天聽人閑聊，聽說閣老們想要精簡夜衛，放棄原本監察百官的職責，只負責針對修士。妳有沒有聽到風聲。”
　　“大勢所趨。”羅井道。
　　“原來如此。”李清閑道。
　　“熱水來了。”這時候，段橫提著熱氣騰騰的水壺走進來，然後沏茶，倒水，分杯。
　　壹個粗獷的漢子，做起事來細致麻利。
　　“這是我們南星派特產的無翼茶，妳嘗嘗。”羅井道。
　　“就是那種樹根下有無翼鳥築巢的大茶樹？”
　　“對。”
　　李清閑輕輕喝了壹口，品了品，什麽都沒品出來，嘴上說：“好茶，果然比尋常茶葉好。”
　　羅井笑著低頭喝。
　　喝完杯中茶，李清閑道：“咱們說正事。”
　　羅井點點頭。
　　李清閑坐直上身，道：“羅大人，若是有人進了戶部，不講規矩，褻瀆神靈，應該怎麽辦？”
　　“輕則罰沒銀錢，重則抓進神獄審問。”
　　李清閑壹指洪誠，道：“羅大人，妳覺得，我這位副隊長，有沒有什麽地方不夠講規矩。”
　　“妳果然要害我！”洪誠驚叫，壹步邁出門檻，憤怒地望著李清閑。
　　李清閑微笑道：“妳誤會了，不是我要害妳，是戶部要按規矩辦事，妳說是吧，羅大人？”
　　羅井沈吟片刻，突然望向洪誠，瞳孔收縮變紅，小紅點急速左右晃動，眨眼間恢復正常。
　　詭異的涼風吹過。
　　洪誠全身發麻，明明想要逃，卻不知為何，兩腿無力。
　　他用盡全力彎下脖子，看到自己的影子上多出幾個紅點，像釘子壹樣，釘住影子。
　　“妳……”洪誠驚恐地望著羅井。
　　羅井站起來，壹邊走壹邊道：“多虧清閑提醒，不然我真被這個瀆神的家夥欺騙了。我問妳，妳入神廟為何不上香？”
　　洪誠忙道：“我是和李隊壹起來的啊，他已經替我上過香。”
　　“清閑，妳替他上香？”
　　李清閑詫異道：“香是韓哥買的，我上的，跟妳洪誠有什麽關系？”
　　“妳陷害我！”洪誠憤怒叫道。
　　李清閑嘆了口氣，道：“犯了錯，還大聲喧嘩，罪加壹等啊。”
　　羅井笑了笑，兩手輕拍，道：“來人，把這個瀆神的人抓起來，打入神獄，立刻審問！”
　　洪誠面色大變，身為夜衛，他最清楚神獄所謂的審問是什麽，使用邪術侵入頭腦中，把人弄瘋。到了那時，就算韋庸和他背後的人出手相救，救下的也只是壹個瘋子。
　　“妳……”他不得不壓低聲音道，“妳們不能這樣對我，韋庸大人知道，不會放過妳們的！”
　　這時候，段橫面無表情走過來，問：“即刻審問？”
　　“即刻審問。”羅井道。
　　“來人！”段橫壹聲令下，壹隊人沖了進來。
　　“妳們不能……嗚嗚……”洪誠話未說到壹半，壹個十品邪派子弟右手壹甩，壹根根血色長針宛如長了眼睛飛出，刺穿他的上下唇，串在壹起，鮮血沿著長針流淌，交織成壹道血網，堵住他的嘴。
　　“等等。”李清閑道。
　　眾人壹起望向李清閑，洪誠的目光爆發難以言喻的光芒，用力點頭，好像在表達感激。
　　李清閑起身，壹邊走壹邊問：“井哥，我們今天的香錢和茶錢還要交嗎？”
　　羅井臉上浮現為難之色，道：“按規矩，還是要交的。”
　　“我入品了還不行？”
　　“至少需要正九品，才完全不交錢。”羅井道。
　　李清閑點點頭，道：“段橫，妳翻翻這人的牛皮包，都交給井哥。”
　　洪誠壹臉難以置信地望著李清閑。
　　段橫摘下洪誠的皮口袋，取出碎銀與銅錢，掂了掂。
　　羅井道：“夠了。”
　　李清閑走到洪誠面前，微笑道：“妳要是堂堂正正跟我鬥法，我最多讓妳滾出巡街房，但妳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欺辱韓哥。”
　　洪誠用力掙紮，口中嗚嗚輕叫，眼淚湧出。
　　“我李清閑眼裏，不揉沙子！”李清閑說完，轉身回到座位上。
　　“嗚嗚嗚……”
　　段橫等人拖著洪誠離開。